张爱玲一题三写——析《留情》、《相见欢》、《同学少年都不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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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 发布于 2013-2-7 15:55:48
张爱玲短篇《留情》发表于一九四五年二月号《杂志》月刊。《传奇》增订版诸篇,《留情》最晚写成,却摆最前。一九六八年《张爱玲短篇小说集》在台出版,依然以《留情》开卷。散篇结集放第一的作品往往意义特殊。学者不注《论语》则已,不然对《学而》为何居先总得有个说词。但我却没读过谁解释《留情》何德何能,居然占此特殊位置,只有水晶曾在《平林漠漠烟如织》一文说过,这篇“有点序曲意味,使读者觉得全书的大旨提要:通书不过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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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确,许多知名短篇集的开篇皆是序曲。乔伊斯欲藉《都柏林人》写一城市之腐朽无望,果然第一篇《姊妹》就写小男孩如何认识死亡以及周遭的死气沉沉。白先勇《永远的尹雪雁》亦明显发挥鸟瞰《台北人》之功。但《传奇》并不像《都柏林人》、《台北人》,有什么中心主题贯穿,为何需要序曲?如果只想传达“通书不过谈情”,《倾城之恋》不也可以?何况,当时《倾城之恋》舞台剧已风靡上海。张爱玲这么突显《留情》,我想,真正原因是她本人特别钟爱。

没人猜过这篇可能是她早期作品中的最爱,甚至也没人问过她本人对这篇看法,因为《留情》一向受评量不高。但是我敢如此大胆假设,不只是它摆最前,还有另一原因,就是只有它,经过张爱玲再三改写。一九七八发表的《相见欢》、二○○四问世的《同学少年都不贱》都是《留情》的脱胎换骨。张爱玲晚期短篇少到只有四篇,竟有两篇是从《留情》改头换面,可见《留情》意义不比一般。

当然,张爱玲也有把《金锁记》改写为《怨女》。但《怨女》当初原用英文,创作动机是为稻粱谋。而且《怨女》只是《金锁记》的扩充,只是多吃长胖,其难度与脱胎换骨并不能比。脱胎换骨式的重写,作者必须对同样材料有全新认识,或对表现技法有全新掌握。普通作者要一题二写已经很难,何况三写。

《同学少年都不贱》与《相见欢》之间的近似比较容易看出,二者都有女女恋。《留情》通常被当作一则婚姻故事,大写特写的同性关系反被忽略,所以读者才很难把它跟其它两篇想在一起。其实,这三篇是一幅三联画,主题都是女人的同性关系,这关系在《留情》是竞争,在《相见欢》是认同,在《同学少年都不贱》则变成幻想投射。同样的故事元素在三篇亦反复使用,情境都是一次访问,都藉由宾主对话去铺陈多角关系,都有贫富之别,都有性的炫耀,都有女主角在一厢情愿期待某种不幸(丧夫或离婚)。

论关系之多角,张爱玲笔下应该无出《留情》其右了。米先生与敦凤是一对夫妻,两人都再婚。男的元配正卧病,女的前夫十三年前过世。同时,米先生亦与杨太太关系暧昧,因此杨太太是敦凤婚姻的第三者,米先生又是杨太太婚姻的第三者,这就构成一个六角关系。分开看则是四个婚姻,四个三角。误以为小说主题是婚姻,是因为没看见整篇“戏肉”其实是围绕第五与第六个三角。而最后两个三角,都是同性关系。

《留情》一开始就卖个关子:米先生本来要去看元配,却改变主意去了杨家,张爱玲不解释为何改变,逼读者非把小说多读几遍不可。《传奇》诸篇心理描写比《留情》深入的当然有,意象造句比《留情》华丽的也当然有,却没一篇有这么多夹缝文章。《留情》笔法最含蓄,这是我认为作者钟爱它的另一原因,也应该是最重要原因。

米先生去杨家,明显是为了杨太太。最大暗示是小女孩忸怩不叫人,“米先生心里想,除了叫他‘米先生’之外也没有旁的称呼。”这表示一到杨家,他只当自己是杨太太的朋友,不是敦凤的丈夫,才会忘记小女孩这时应叫他表姑丈。但是,就算是为了杨太太,可能动机也还有两种:一是他迷恋杨太太,喜欢来嗅一下骚味也好;二是他与杨太太曾有过什么,有一腿之类了,担心她跟敦凤说,所以过来紧迫钉人。哪一个才对,最确定的线索是在近尾:“米先生仰脸看着虹,想起他的妻快死了,他一生的大部份也跟着死了。他和她共同生活里的悲伤气恼,都不算了,不算了。”如果现场有迷恋对象,此刻内心不可能如此。因此他来杨家,并非对杨太太有何留恋,只是有把柄在她手上而已。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他在老太太面前很不耐烦,希望敦凤快点告辞。

搞清楚米先生来杨家的用意,就会读出很多笑点。例如,杨太太故意把话题带到自己的性生活,说女儿“下地是四月里,可是最起头有她那个人的影儿,是八月十五晚上。”她讲这话的姿态,张爱玲是一笔笔细描的:“杨太太格吱一声,把大衣兜上肩来,脖子往里一缩。然后凑到敦凤跟前,蒙蒙地看住她,推心置腹地低声道……”这是使出浑身解数向米先生放电,当着敦凤的面,因此也有竞争者展现实力的意思。杨太太也许以为一石二鸟,其实不只米先生没被电到,敦凤也没把她放眼里,杨太太两边落空,因此好笑。

米先生暂时离开,杨老太太去洗澡,敦凤与杨太太有一段单独对话,这里笑点尤其绵密。一开始杨太太卸下心防,向敦凤大吐苦水,等于是在争取认同。敦凤无意倾听,杨太太再接再厉,主动示意要分享自己的桃色八卦,敦凤却反应更糟,重新逼出杨太太的竞争者面目:“我知道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中略)要温存体贴,像米先生那样的。”这是在炫耀自己与米先生有过暧昧,没想到完全是鸡同鸭讲,敦凤没把杨太太放眼里,所以只听成杨太太在恭维她嫁得真好。敦凤不要杨太太邀功,就开始跟杨太太诉苦,这诉苦又制造了反效果,杨太太只鄙夷其姨太太声口,对敦凤敌意加深,等到米先生再出现,她又使出浑身解数放电了:”杨太太斜眼瞅着他,慢吞吞笑道:‘好吗,米先生?’米先生很谨慎地笑道:‘我还好,你好啊?’杨太太叹息一声,答了个‘好’字,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再一次,杨太太又两边落空,米先生没被电到,敦凤也没被气到。

敦凤在杨家的表现有两大特点,一是三句不离前夫,二是老在盘算米先生还会活多久。聊到算命,她说算命的说米先生还有十二年阳寿,聊到旅行,她说:“还得两个人都活着。”这些话都当着米先生面,可见敦凤对丧夫的一厢情愿还真强烈。她不爱米先生的人,只爱米先生的名份与钱,当然不可能把杨太太当竞争对手。尽管杨太太当敦凤是竞争者,敦凤却只当元配是竞争者。这是《留情》的第五个三角,女女竞争的三角。

第六个是争取认同的三角。女人争取女人认同,方式不外诉苦,或背后一起讲谁坏话。杨老太太、杨太太、敦凤三人,两人背后讲另一人坏话的各种可能组合全发生了,但只要讲坏话就投机,诉苦则一律话不投机。在《留情》里,女人只有竞争,没有认同。

到了《相见欢》,认同就变得其强无比,简直女女恋了。

要讨论《相见欢》,一定要提《表姨细姨及其它》一文。《相见欢》发表之后两个月,《书评书目》注销林佩芬《看张》一文,张爱玲马上以《表姨细姨及其它》响应。写回应文章对别的创作者或许没什么,对张爱玲却是大事。当然,六个月前她才发表一篇《羊毛出在羊身上》,回应张系国(笔名域外人)对《色·戒》的攻讦,但比较《表姨》与《羊毛》二文,就会发现两篇性质非常不一样。张系国让她愤怒,《羊毛》最后一段骂道“通篇穿凿附会,任意割裂原文”,表明是气极了,才非写不可,文末特别声明:“下不为例。”怎么半年不到就破例,又写了《表姨细姨及其它》?这次显然不是生气,因为这篇语气很客气,开头就称赞林佩芬引诗引得真好,结尾还谢谢林佩芬提醒她再做添写。果然,后来收入《惘然记》中的《相见欢》比《皇冠》杂志上的版本多了两千字。

《表姨细姨及其它》虽然没有火气,却有一种自嘲:“短短一篇东西,自注这么长,真是个笑话。”还有一种挫败感:“显然失败了,连林女士这样的细心人都没看出……”然后张爱玲举出一串读者应该要读出的东西。张爱玲是破例为读者讲解自己作品,还是吞下半年前白纸黑字宣示过的“下不为例”,可见她对《相见欢》的珍视。

《相见欢》主要写一个三角:荀太太、伍太太、荀先生。以姊妹淘的对话来说,荀先生是第三者。就婚姻来说,伍太太才是第三者,因为她爱荀太太。《留情》中,只有敦凤在盘算米先生的寿命。在《相见欢》,不只荀太太预做假设“要是绍甫死了”,连伍太太也盼望荀先生别太长寿。荀先生夸自己吃下四十颗红蛋相当神勇,伍太太就一厢情愿暗想他要中风。

另一个《留情》与《相见欢》皆使用的故事元素,是性炫耀。杨太太三番两次施展媚功,因为她视敦凤为竞争者。荀先生在《相见欢》中的性炫耀有两次,一次是“喝多了根本不行呃”,表明他是性专家,另一次是说自己在重庆差点与人妻发生关系。他并不把伍太太视为竞争者,也不知伍太太视自己为竞争者,需要这样炫耀,是因为伍是太太娘家的富亲戚,自家三番两次受她接济,需要在颜面上扳回一城。读懂荀先生的心态,就会悟出《留情》中杨太太演出那样卖力,大概也有穷亲戚的心理在内。

另外,《相见欢》中的荀太太也有性炫耀,她讲被兵跟踪,讲一次意犹未尽,几个月后又讲一次,这是跟好姊妹分享自己的桃花八卦。《留情》中的杨太太也想用同样方式跟敦凤套交情,差别是敦凤还没听就反感,伍太太却听两遍依然津津有味。

《相见欢》有一条草蛇灰线,就是伍太太三番两次称赞荀太太的婚姻:“绍甫现在好多了。”不是巴望他别长寿吗,怎么还称赞?第二次改用问句:“他现在不是很好吗?”第三次是保留口吻:“你们今年也不错。”仔细看这三次,都是荀太太嫌丈夫,伍太太不知怎么接,就一句称赞。因此三次都是棉里藏针,伍太太真正想的是:“你那先生糟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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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情》的人际关系很虚假,彼此不对盘,戏剧张力主要来自乱讲话(一直提前夫)与鸡同鸭讲(炫耀听成恭维)。《相见欢》写的却是真感情,有感情就要替对方着想,不能乱说话,因此频频出现沉默。《相见欢》从头到尾沉默多达十二次。用对话中的沉默来突显作者不想明写的重点,是《相见欢》一大特色。这种技巧张爱玲可能学自海明威,也可能学自哈洛品特。她当时已译过海明威,也对水晶说过非常喜欢哈洛品特。
沉默可代表接不上话,可代表真心话讲不出口,也可代表没话说也不想分开。《相见欢》表面上是荀太太在抱怨婚姻,伍太太扮演积极的倾听者。抱怨都不是第一次讲,伍太太却听得兴味盎然。一开始几次沉默,是伍太太不能跟着一起骂荀先生。荀太太说荀先生借钱给人,伍太太想的一定是“常向我借钱,自己再借给别人”,但这话不能讲。荀先生来之后,荀太太不能再抱怨了,沉默的尴尬当然变多。新的话题起头失败,就多一次沉默,这是烘托伍太太多么舍不得送客。

有意思的是,荀先生来之前,荀太太没新抱怨了,寻常的姊妹对话应是角色互换,变成伍太太抱怨给荀太太听才是。但角色互换并没发生,这时问题来了:为什么荀太太什么话都可以对伍太太讲,伍太太对荀太太却不能?何况,伍太太婚姻也一堆问题。

马上想到的可能:伍太太爱面子,不喜欢讲私事。这个假设却不通,伍先生带情妇去香港,如果有伤她的心,为什么她期待短寿的是荀先生,不是伍先生?可见伍太太对婚姻并不有怨。伍先生离开,对她只是“提早退休”而已,张爱玲有写:“她倒很欣赏这提早退休的生活。”她甚至很享受跟先生“二哥”、“四妹”的书信往来。现今她唯一心愿就是荀太太快搬来住,但这必须等荀先生死,这点不可说,因此只能沉默。

林佩芬《看张》一文曾质疑《相见欢》最后一节有“添足”之感,张爱玲显然不同意,成书依然保留这一节。我的最大疑问则是为什么要有苑梅这角色?苑梅在小说的最大功能就是旁观者,但是像伍太太深爱荀太太,这事给读者自己去发觉不是更好?为什么要由苑梅点破?还是说,张爱玲需要藉由苑梅的冷眼旁观,来突显两位主角的缺乏自觉?别说荀太太不知伍太太爱她,伍太太本人也不知道。苑梅如果不在场,故事应该怎么表现?

《同学少年都不贱》回答的正是这问题。依据已出版的张爱玲书信,这篇的完成时间应该与《相见欢》差不多。但从小说中的美中外交关系看来,起笔应该比《相见欢》晚二十年,不会早于一九七五。也就是说,在《相见欢》完稿阶段,《同学少年都不贱》也同时在进行。

《同学少年都不贱》里,恩娟去赵珏家做客,本说要带小女儿去。赵珏开门发觉只有恩娟一人,“小女儿呢?在车上?”结果没答案。我觉得这是张爱玲一个玩笑,纯是要点出这篇与《相见欢》的并蒂关系而已。故事类似,一篇有女儿在场,一篇没有,因此笔法大异其趣。

女儿不在场的原因,是因为张爱玲这次不需要旁观者。《留情》与《相见欢》都是全知观点与单一人物观点移动自如,这种小说需要有旁观者。《同学少年都不贱》却从头到尾只用赵珏一人观点。这种小说要写得好,叙事者必须极不可靠,才能带给读者解谜乐趣。《同学少年都不贱》与《小团圆》是张爱玲笔下唯“二”带来这种乐趣的作品。

两位女主角在四十年前的上海是中学同学,赵珏是富家小姐,恩娟家境普普。四十年后在美国相聚,际遇已经颠倒过来,恩娟成为华府高官夫人,赵珏的先生是不得志教授,刚回归中国,留下赵珏一人相当落魄。她写信给恩娟,就是请旧友帮忙找事。
性炫耀在《留情》与《相见欢》已经见过,在《同学少年都不贱》再次出现,只是情境颠倒过来,变成耻于启齿。杨太太亟欲分享自己桃花,敦凤却不愿意听。荀太太被小兵跟踪就值得讲两遍,伍太太听得津津有味。赵珏被司徒华性骚扰,其实没什么不能讲,却因为赵珏在恩娟面前心里有鬼,想在心里而讲不出口。同一个元素,在三个故事三种女女关系之间,变化出三种调,这就是张爱玲的天才。

小说如果只看一遍,真会误以为重点只是赵珏发现恩娟一直深爱芷琪,恩娟贵为官夫人,却没爱过丈夫。但是赵珏达到这个结论之前,有个性格盲点早已呼之欲出:她怎么老不承认恩娟婚姻很幸福?恩娟在重庆结婚,赵珏写信就形容是为了“理智的激情”。两人在上海重聚,赵珏看见恩娟新婚甜蜜,想的却是“至少作为合伙营业,他们是最理想的一对。”这时的赵珏正与高丽浪人跑单帮,她自己与同居人搞的才是合伙事业。恩娟说想让小女儿去巴黎学芭蕾,她自己去学法文,这只显示高级美国人视巴黎如自家后院而已,赵珏想的却是“这神气倒像是要分居。”这时与丈夫分居的正是赵珏自己。《相见欢》里伍太太的一厢情愿是荀太太丧夫,《同学少年》里赵珏的一厢情愿则是恩娟离婚:“合伙做生意无论怎样成功,也可能有拆伙的一天。”这是一条草蛇灰线,告诉读者:赵珏习惯把自己的不幸投射到幸福的恩娟身上。

这是《同学少年都不贱》与《相见欢》的另一同中之异。《相见欢》的女女恋是基于强烈的认同,《同学少年都不贱》却是幻想投射,不是认同。

两人对话还有另一条草蛇灰线,就是恩娟的三次起疑。不过,所谓三次其实是赵珏观点。仔细看第三次,就会发现大有玄机。恩娟说父亲被红卫兵打死,赵珏接口:“至少他晚年非常得意,说恩娟现在好得不得了。”恩娟瞪赵珏一眼,赵珏就想,我又没掰,为什么以为我掰。“这是第三次不信她的话,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特别刺心。”

明眼人一看可知,恩娟那一眼并不是起疑。父亲被打死,正因为恩娟嫁美国高官,因此赵珏那句“至少他晚年非常得意”是在恩娟罪恶感上撒盐。恩娟听了一定心痛又生气。赵珏却太瞎,想成是恩娟怀疑她无中生有。只能说前面已有两次起疑,赵珏心里真的有鬼,这次才杯弓蛇影。

要知道赵珏心里有什么鬼,前两次就必须放大镜看了。第一次是恩娟问:“你不是说有两间房?”赵珏答:“本来有两间,最近这层楼上空出这一间房的公寓,我就搬了过来。”这里赵珏并没撒谎,心里的鬼是当初信上何必强调两间房。第二次恩娟起疑,是因为赵珏说:“我可以乘飞机来两个钟头就走,你带我看看你们房子,一定非常好。”基本上这是一句宣示,也没有撒谎的问题,问题是赵住处附近并没有飞机场,坐飞机难免舟车劳顿,去一趟都不只两个钟头了,干嘛强调“两个钟头就走”?加上前面的“两间房”,我们就发现赵珏是在敲锣打鼓地暗示:“我没有要去和你过夜,要过夜也没有要和你同房,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但因为心里有鬼,所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心中鬼吶喊的正是:“我超想和你过夜又同房!”

要说赵珏对恩娟的爱呼之欲出,还有个问题:要怎么解释她对赫素容那段?赵珏对赫素容看似狂恋,结束却有点莫名其妙。赫素容写信邀她去北京,赵珏就想到左派组织筹钱,千年之恋消失于一瞬。其实,赫素容是否别有用心不是重点,重点是赵珏对她只能远慕,无意与她亲近。因此在赫素容出现之前,才有那么多笔墨写电影明星崇拜。赵珏对赫素容就是明星崇拜的延续而已。尤其重要的是“恩娟就从来没对她传过教”这句,可见赵珏当时心中念兹在兹的是恩娟。

至于小说中着墨甚少的崔相逸与萱望,只要用赵珏那句“有目的的爱都不是真爱”一言以蔽之即可。赵珏用这句话解读自己对赫素容的感情。一旦读者明白那感情是怎么回事,就会觉得好笑了。她与崔相逸交往,这话再次出现,这次是跟恩娟说:“我觉得感情不应当有目的,也不一定要有结果。”问题是,她与崔在一起正有个目的,就是跑单帮。这话表面上是她对崔有感情,棉里针却相反,表明她对崔没感情。

赵珏听到肯尼迪死讯时心想:“甘乃迪死了,我还活着,即使不过在洗碗。”这显示赵珏具有自我安慰的绝佳能力。若现实无一聊以安慰,自欺就是唯一方式,难怪赵珏会有“恩娟至今深爱芷琪”这种补风捉影。

至此,《同学少年都不贱》真故事终于浮现了:在年少岁月里,赵珏只是芷琪不时用来气恩娟的“假第三者”而已,即使仅仅如此,也已经是赵珏一生的最幸福时光。赫素容是她用来遮掩失落的幌子,崔相逸与萱望则代表她离开学校后的每下愈况。如今际遇如此悬殊,赵珏当然更没办法承认,她今生其实只爱一人,至今依然深爱,那人就是恩娟。

真相离表相如此之远,而且如此辛酸,如此残酷,当初推敲出来曾大大震撼了我。至今重读,赵珏的自欺之深还是让我惨伤良久。《同学少年都不贱》因为是张爱玲死后九年才出版,一般人总以为作者对它不满意,一定是败作。但我要指出,这是张爱玲同一题材的第三写,前两写她已珍视有加,何况第三写?

放最久也可能是因为最珍视。我认为《同学少年都不贱》是张爱玲写过最伟大的作品。她在天有知,应该会高兴有人这么主张。

来源:晶报      作者:颜择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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