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故事的钥匙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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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飞 发布于 2013-5-19 19:13:59
 “吾人知悉二掌相击之声,然则独手拍之音又何若?”塞林格把这段公案放在了九个故事的前面,毫无疑问不是随意之笔。那么,他想说什么呢?二掌相击以发出声音,这只不过是个常识而已,差不多人人都知道那是怎么一回事,看到到也听得到,以至于只要想到手掌之声,就一定会想到二掌相击的过程与结果。这是习以为常的一种程式,在这样的简单而又安全的程式里,人的思维有始有终,有依有靠,也有理有据,所以人们习惯于拿它作为最基本的道理来说事,一个巴掌拍不响。相和或者相背,总是二者才能有的关系。一个巴掌不可能自己拍得响,这几乎是人们坚信不疑的日常真理之一了。然而,当事情超出日常层面的时候,它什么也说明不了。如果是喜欢棒喝的师傅在,问起掌声如何而起,答为二掌相击的结果,是一定要被棒打两手之一,甚至于被出利刃以削其一手的吧?问题的关键,或许就在于“独手拍之音”这里。禅师棒喝,要破的就是二掌相击才可发声的思维习惯和程式。独手击拍之音,无逻辑可言,也无迹可寻,正如同佛音。人只有在无所依靠、无可仰仗、无所挂碍、无理可用之际,才能理解这其中的道理吧。然而人总是于习惯通过与他人的关系来确定自己的位置与身份,所以此生此世终有牵挂与纠缠,希望失望都在这里面酝酿与消解,确切与虚无也都会在这里面沉浮隐现,反反复复地在此中求我,在他人的眼与心中找我,通过与他人的关系发出自己想要的声音,而这样一路下来的结果,最后恰恰是失了我,失了我的声音,所谓纠缠越深,离道也就越远了。世间恐怕只有小孩子才能自我娱乐地伸出手去捕捉风影吧,成年人有的只是满脑子腐朽多时的道理逻辑,所以也就没什么希望可言了,只有在愈陷愈深的进程中腐朽下去,希望可能还是在那保有童真之心的人那里,因为只有他们才有可能知道“独手击拍之音又何若?”而各种各样的小孩子,其实只不过是某种状态的一个表相而已。有些解悟之后,时间也就多余了,死生之限也会在一念了然的无边寂静清朗间消解干净。孩子们总是意味着诸多的可能。而成人们则总是要面对诸多的不可能,他们坠落,不可逆转地坠落下去,而孩子们还在飞升。或许孩子们将来也注定要变为成人的,但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还是有很多变数与希望在的。只有成人才是执迷不悟的。在这九个故事里,塞林格反复描写的基本上都是孩子与成人的微妙关系,当然也有少量是写成人之间的关系的,但也是关于成熟的成人与未成熟的成人的关系,其中仍旧隐含着孩子与成人的状态。这段公案,或许就是塞林格给这“九故事”的那一套锁环备下的钥匙之一了。

 今天是个好日子,可能是整个秋天里最好的一天了,阳光纯净而温暖,你不能不把窗户都敞开,以接受它的来临,这样的日子肯定不在日常时间的范畴里,并不是万里无云的,我是说天空,有很多云在并不远的地方缓慢移动,让你知道这样的天气并不会持久,所以才这么美妙。在这样的好日子里你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当然是一个人,只能是一个人,哪怕是无所事事也是好的。你能感觉到心脏在正常平稳地跳动。让我们先来洗净玻璃烟缸,然后安静地抽枝烟,这样就可以继续写关于塞林格的这部小说集的文字了。这样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必然会隐含着很多种读法。尽管塞林格陆续写的这些小说是先后发表的,但从结集后次序与位置的安排,仍能看出他对整体结构是早有考虑的。它不是九个短篇的简单聚合,而是一个精心构建的寓意颇深的整体。第一篇作品,也就是被纳博科夫称赞为伟大小说的《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写的是一个青年西蒙-格拉斯的死,是关于绝望然后又微有希望最后仍旧是绝望的自杀之死,而那一点希望,与最后的绝望,都与那个小女孩有关。最后一篇作品《特迪》,写的是一个早慧得有某种特异思维与领悟力、或者说有某种先知意味的孩子的死,他预见到了自己的死,甚至包括具体的时间,但他毫无忧虑地走了过去,接受了它。一个身心俱伤的青年人的死,跟一个领悟了人世道理的孩子的死(当然这个死多少是有些含糊的,感觉中的,并不能完全确定的,但你知道仍旧是死了),构成了整部小说集的首与尾。两种死显然是处在不同的层面上的,但最后无疑它们是重合在一起的,不难发现,这种重合,使这部小说集有了一个环形的结构,始与终的重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圆环。我们可以把它理解为圆满的结果,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归零的状态,塞林格用九个故事构成了这部小说集,而不是八个或者十个十一个,难道不是怀有深意的么?尽管我们并不能像一个数学家那样对数字有更为深入的理解与认识,但阿拉伯数字从一到九之后,接下来的数字,不就是零么?零是数的起点,也是终点。同样也是事物的起点与终点。然而数字的组合使它们失去了本来的面目,以至于给人的感觉是它们可以变成无限多,可以有无限多的变化。但再多的变化与组合,最后仍旧会归于零,整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从无到有,到包罗万有,最后一切又都会化为无。人的死,物的死,与整个世界的死,其实并无本质的区别。世俗中的人是贪生畏死的,看不到或者说不想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过程是必然的,所以就费尽心思寻找可以掩盖这样的一个事实的事物,生出很多事端与是非,也弄出很多似是而非的道理与妄念,错觉与幻像,以至于将自己的本来面目都掩盖了,模糊了,再也找不到了自己。所以特迪提示:需要一个把脑子里的“苹果”排出去的过程,这样才有希望领悟那种道理。而西蒙-格拉斯则没能领悟到这种道理,他无法使自己跳出身心受伤的情境,即使在绝望中也还是拘泥于那种世俗的情感,因而就像那些吃得太多的香蕉鱼一样,钻入那个洞里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不但没能将自己脑子里的苹果排出去,反而把自己排出去了。从西蒙-格拉斯的死到特迪的死,是一个自我灵魂显现飞越与升华的过程。在特迪眼中,死与生,生与死,都是作为整体的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只有超然于生死的概念,才能在轮回中获得永恒的领悟。所以在他父母甚至其他人的眼中,他是无情的,而他说他在爱,是很爱,是那种“非常强烈的亲切的感情”,他希望他们拥有快乐,但他们不能快乐,也不能按他的本来样子去爱他。成人的世界,其实是就是濒临死亡的世界,包括所谓的情爱,也是濒临死亡的。

 人在心脏不出问题的情况下,很难会想到它的存在,想到它在以什么样的方式活动着,想到它的状态。尽管人们也会时不时地说到心痛心苦或者心醉心酸,但其实指的都不是实际上的那个心。就像人人都会用“我”字开头来谈论自己的感受与生活状态,但恰恰又少有人知道“我”之为何一样。不能意识到并理解了世界作为一个整体的存在就无法真正知道“我”在哪里,是什么,应该是什么样子,在哪里,走向哪里。“我”的问题其实是所有问题的根本。在这部短篇小说集里,呈现了一系列失去“我”的成人们的生活状态。他们都是那么的脆弱、焦虑、浮躁,虽然原因与表现各有不同,但走向与状态是大致相似的。而与他们相对应的,又总是一些天真未泯又多受他们影响甚至伤害的孩子们。在他们与孩子之间总是有着微妙难解的感应与隔阂,他们对孩子存有某种无法说清的需要,但这种需要对于孩子们来说又什么都不是,无法理解,所以相互依赖又相互伤害的局面就会反复出现了。在《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里,出人意料地给绝望中的西蒙-格拉斯以些微希望跟致命一击的,就是那个早早就懂得妒嫉与冷漠的小姑娘西比尔。在《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里,就可以看到一个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的女人埃洛伊斯(多么容易让人想起爱丽丝的一个名字,小说里使用了“姑娘”一词来称呼她,不知道原文是怎么样的一个词,但显然是指她的不能成熟甚至是幼稚,她使自己陷入了那种异常孤独而又混乱无序的绝望状态),对孩子有严重自闭倾向拉蒙娜的伤害。拉蒙娜给自己想象出一个伙伴――吉米,这样就使得她的自闭生活变得完整而可靠了,可以使她在母亲的身边构建起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既狭小又无限的封闭空间,而她的母亲,那个姑娘,则因为无法进入到这个空间里而近乎发疯失去自控。拉蒙娜做到的是一个成人所做不到的事。她母亲只能靠点点滴滴的乏味回忆来支撑自己的微不足道的生活信念,只能活在怀念里,以抵抗自己身在其中无法解脱的混乱污浊的现实生活,所以她对拉蒙娜,自己身边的女儿,有种无法排解的成人式嫉妒,在某一个瞬间里甚至就是既爱又恨,就像恨自己恨生活本身一样,因为她无法做到像拉蒙娜那样轻易逃离现实,活在想象里,她甚至无法想象什么。这个姑娘,这个已经做了母亲的姑娘,被卡在了成人与孩子之间的狭窄而又渊深无底的沟壑里。她跟自己的好朋友玛丽-简在寒冷的天气里躲在家里喝酒聊天的场景,多么像海明威在《三天大风》里描述的少年尼克跟好朋友在大风天一起坐在壁炉旁边烤着脚偷偷喝酒的场景啊,但这样的好时光如今在埃洛伊斯心里早已变成了伤疤的一部分了,再也找不到那种感觉了,随便碰到哪里都是痛楚,没错,以前,很久以前,她也曾是个好姑娘。

 写到这里,天色已晚了,空气的温度迅速地转凉,从窗户旁边的穿衣镜里能看到外面两幢高楼的空隙间天边沉重寂静的暗云正在变成一个整体,只余下几小朵淡紫的云浮在上面,还多少染上一点微红的晚晖。电视里在放着罗斯特洛波维契独自演奏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在一个古老的空荡荡大教堂里,他已经老了,有时解说,用语言与钢琴,示范巴赫作曲时的特点音符组合方式,“……因此在演奏中就必须加入自己的潜意识,因为有些声音在现实中是听不到的,你必须以潜意识想象。”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浸在大提琴的演奏里。在我看来,塞林格就是这样的一个独自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的演奏者。无论是残酷还是悲哀,或者是绝望与感伤,都被他在一种淡定而自然的状态下充分地加以演绎,他演奏的不是可以听得见的声音,而那些现实中听不到的声音,他在想象中捕捉到它们,轻缓地动它们,抚摸它们肌肤与纹理,给它们以新的生命状态。他是不动情的,就像不动声色一样,他只是希望以它们本来的样子完成一种想象世界的构建,他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过程和效果,他无所不在,而又置身事外。他并不提供一种约定的线索,以供你顺其摸到作品的核心,因为那样的线索是不存在的,在一个圆环中有的只是各种各样的点。当你感觉到某种东西的时候,任何一个点都可能是入口。

 在这九篇小说里,居于中间的,是那篇相对平和许多的《下到小船里》,它甚至带有其它篇小说所没有的一丝亮色,因为它暗示了某种和解,成人与孩子在内心深处在情感深处的那种瞬间感应与理解。跟塞林格笔下的所有孩子差不多一样,四岁的男孩莱昂内尔也是个敏感、孤僻、而又自闭的孩子。两个庸俗的女人对他父亲的随意谈论与恶意评价,轻而易举地就伤了他的心,就像面对以往任何伤害一样,他选择了逃避与躲藏,这一次他躲到了小船里。而他的母亲波波,那个不漂亮却能默默地善解人意的女人,以其特有的方式,一点点靠近他,不厌其烦的小心破解了他设置的一切障碍物,进入到他的世界里,使他与自己和解,并且顺利地把他带回到现实中来,带到温暖的感觉里,最后他们是一起跑回家的,莱昂内尔获得了胜利。那么在此之前的其它时间里,她作为一个母亲过的是什么样的生活呢?在她身边的他,又何以变成这个样子的呢?这种疑问,不能不让人对这种短暂的和解状态产生更多的疑虑,今后她与他的生活将会是怎么样的一种状态,谁都不能预料。另外一个带有某种和解色彩或者说理解调子的故事是《在跟爱斯基摩人开战之前》。骄傲的女学生吉尼向来看不起周围的同学,无疑她的判断其实来自于其性格以及那种还比较简单而又模糊的印象性思维。尽管开篇就描写她的有点小气的特征,与一起打球的同学塞利纳计较车钱之类的事情,但其实作者要写的却是她的宽容与理解力。在吉尼来到塞利纳的家中,无意中碰到了塞利纳的退伍不久的哥哥以及哥哥的朋友,他们的那种参战后的反常状态,深深地触动了她,她不但没有对他们产生厌恶的感觉,反而开始在聆听的过程中生发出了同情怜悯之心。她是那种容易就理解了他们的处境与糟糕的心态。以至于最后她主动与塞利纳和解了,甚至连那块让人不舒服的三明治都没忍扔掉。她知道内心的伤害对于他们来说是件多么容易发生的事。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心胸与感知能力呢?无法知道,但你能知道的是她这样的人在现实中是弥足珍贵的。

 塞林格笔下的青年人,基本上都是被严酷生活现实轻易打垮的,要么是战争,要么是别的什么现实遭遇。他们都陷在一种心理困境里不能自拔,找不到任何出路与希望。孩子们是很难理解成人世界的。尽管他们可以想象猜测,但不会找到答案的。而青年人的遭遇与状态,对于孩子们来说是相对比较切近些的现实。与令他们感到不安与拒斥的成人世界相比,青年人的世界则让他们感到了那种莫名的有些模糊的心痛与恐慌。在《笑面人》里,通过那个近乎童话的“笑面人”的故事,塞林格把一个内向得有些自闭的青年在现实感情经历中的挫败感折射得淋离尽致,与笑面人的悲惨遭遇相比更为可悲的是,笑面人除了那个侏儒欧姆巴跟动物们以外几乎没有一个可以信赖的人。那个叫玛丽-赫德森的总是穿着海狸皮大衣的姑娘,是小说里除了酋长之外最为神秘的一个人物。她的神秘与笑面人、酋长的神秘是不同的,她的神秘是身份与生活的神秘,显然通过反复强调的穿着以及抽的香烟就可以知道她家境富有,甚至可能还是个已婚女子,可能还有个婴儿等等,其它的呢,就无从知晓了。杀死“笑面人”的,其实并非是什么无情无义的那对父女,而是现实。同样,让酋长与玛丽相遇又分开的,也是现实本身。这个现实是什么?是容不下“笑面人”的世界,也就是容不下童话也容不下异想天开以及一点点单纯浪漫的这个世界,最大的痛苦并不是死,而是死之前的无尽煎熬。当然这些不可能是一个九岁的男孩所能想到和懂得的了,但足以让他回到家里之后继续在床上发抖。那个罂粟花瓣面罩,则似乎暗示着弱不禁风的天真想象。天真总是死于现实之手。尽管还有爱。

 与绝望相伴的,常常就是爱了,最强烈的爱的背面,就是最大的绝望。没有爱,就没有绝望,反之也是如此。只要死亡还没有真正来临,那么绝望与爱就会始终相伴在一起。当然,它们也可能会在死亡来临之前在一起彼此消解化为虚无,什么都不留下,除了一片灰烬。就像光盘播放完之后,电视屏幕是蓝色的,镶嵌在电视机那狭窄的黑框子里。在《九故事》里塞林格所描写的最微妙而又纯净的爱,也就是那篇《为埃米斯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了。说它微妙与纯净,是因为它就像一首没能完成的乐曲,不,不只是没能完成,而是仅有几个音符的曲子,可能连个最基本的和弦能否够得上都难说,或许只是一个音符,按下去,不再延续其它的音符,余下的只有不绝如缕的泛音。战争让人离开了家,漂泊异乡,也给人带来意外的偶然相遇,一个年轻的军人跟一个出身高贵的早熟少女相遇该是件多么奇妙而浪漫的故事啊,但关键并不在这里,重要的不是相遇,是一个孤单的人,发现了另一个孤单的人。孤单的人常常是习惯于自我封闭的,只有另一个真正孤单的人才有可能轻易地触动并打开他的心扉。埃米斯这个早熟的十三岁女孩,之所以能让“我”终生难忘,只是因为她发现了他是孤独的,发现了他有一张敏感的脸庞,其实也就是发现了他的敏感的心。她的难以让他忘怀,还在于她除了同样敏感孤独之外,还有着坚定、高雅的气质以及对美好未来的追寻。而这一切恰恰是“我”所没有的。战争是能够使现实世界充分显露其污秽与凄苦的面目的,也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些微的甚至有些模糊的单纯的爱意,才显得如此的珍稀难得。战后的“我”显然是已是心如死灰了,如果他心中尚有余烬未熄的话,那么就一定包括对埃斯米的怀念,在他的与他人充满隔阂的生活状态下。在描写污秽与凄苦经历的后半部分,给身心俱伤的他带来些许慰藉的,就是埃斯米的那封信。或许就是因为这封模仿成人的口气写出来的一本正经的信,给了他一些生活下去的力量与温暖。那块在邮寄的过程中弄碎的特别的手表,并不是什么幸运符,而是一个女孩子最微妙而深沉的爱,对父亲的,对他的,都是怀念,它的表面破碎了,显然,它所承载的那种时光也就随之停止了,他再也不能回到那个时间里了,就像他再也不能恢复为健康的人一样。这篇小说或许并不是《九故事》里艺术成就最高的,但毫无疑问是最为感人至深的,它的情绪与感情是如此的压抑,又是如此的绵延不绝。埃米斯的弟弟查尔斯的那个关于墙角见的谜语,真是关于孤独与孤独相遇并发现的最好的见证。在这个充满污秽与凄苦的现实世界里,它就像一抹略微有些怪异但又非常天真可爱的微笑。

 爱也可以令人疯狂。《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写的就是因爱而疯狂的故事。一个情绪混乱的喝了酒了男人阿瑟找不到了自己的妻子琼安妮,她走了,或许是同样喝多了酒走的。他开始四处打电话找她,想知道她的去向。他打到了朋友李这里。相对于他来说,显然李是个明显要成熟很多的男人。这种成熟首先体现在耐心上,他从始至终都在耐心的听着阿瑟的几乎失去了理性的语无伦次的倾述,那一而再的打来电话。他说什么话都是那么的自如自信,你甚至会把他当成一个最知心的朋友,就像阿瑟所认为的那样。但是随着故事的慢慢推进,或者说不是故事,而是对话的不断出现,事情真正残酷的一面开始慢慢显露出来了。李身边的那个女子,令人感到了某种莫名的不安与怀疑,甚至你会在她偶尔浮现的瞬间里,忽然想到,她是不是就是阿瑟正在找的妻子琼安妮?这个驯服地呆在李身边的蓝眼睛的女子,没有透露出任何让你有更多怀疑的迹象。阿瑟在混乱无序的倾述过程中展现了他的脆弱、敏感、心胸狭隘,以及情绪容易失控甚至歇斯底里的性格,当然也表达了他对琼安妮的深深的爱恋,并且基本上让你知道了她为什么会离他而去。直到阿瑟忽然说想到李这里来,并被阿瑟婉转地拒绝了的时候,那个蓝眼睛的女子的话才真正让你意识到,她很可能就是琼安妮。她在李这里找到了暂时的避难所。而这时候你会发现李可能是个真正的江湖老手,面对这样的局面仍旧能应付自如,不动声色,说谎都不需要打底搞。她呢,琼安妮,是个好姑娘。阿瑟也这么说,当然也是说给身边的她听的。好朋友做了第三者,似乎还并不是最严重的事,尽管难缠麻烦而又复杂。真正严重的在后面,也就是阿瑟差不多疯掉了,因为他竟然产生了幻觉,以为琼安妮回家了,难道不是幻觉么?当然是。这篇小说似乎是《九故事》里唯一没有涉及孩子、少年或青少年的。但是事实上阿瑟也好,琼安妮也好,难道在心理上不都是一种未成年状态么?在现实生活中,在压力之下,在问题面前,他们都很缺乏理性、容易情绪失控而又异常的脆弱。其实他们都急需别人的呵护与照顾,因为他们并没有完成进入成年的过程,就像大孩子一样,需要引导者与父母式的爱护。但是阿瑟做不了琼安妮的父亲或者兄长,就像琼安妮做不了他的母亲甚至姐姐一样。他们的小船轻易就被现实撞了个粉碎。她逃生了。逃到了李的身边。留下阿瑟,一个人淹死在那里,可能比死还要不幸。而整个过程的参与者与旁观者,阿瑟的好朋友李,在最后一刻也差不多快要崩溃了,他可能会感同身受地意识到,自己意想不到地成了一出悲剧里的重要角色,甚至就是导演者。他领悟到了什么呢?这样的一个结局,也差不多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未成年人与成年人的矛盾、对抗,在《德-杜米埃-史密斯的蓝色时期》里显得尤其直接和日常化,而他们矛盾的原因却是因为对同一个女人的爱,史密斯的母亲,博比的妻子。这个时候的史密斯差不多是在潜意识里不自觉地扮演起自己的父亲的角色了。颇有绘画天赋的准青年――十九岁的史密斯逃离继父试图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故事。他的这次逃离,一方面是出于对同样继父博比的排斥,另一方面就是他强烈地觉得“独身自处”是种福分,典型的青春期自我意识突然觉醒的表现。他逃到了一个古怪的艺术学校里,一个差不多算不上学校的地方,跟一对古怪的老夫妇呆在了一起,做那种枯燥乏味得令人绝望的函授工作。但是艾尔玛修女的出现给一切带来意想不到的变化。这位有绘画潜质的年轻修女激发了他的全部热情,以至于不知道做任何的克制,这种多少含了些青春期暧昧的热情是那么容易就过火,他不但给修女写信,进而还冒冒然地提出要去修道院看望她,随后还有从模糊到清晰的爱情乃至于性爱的幻想。这种冒失轻易就毁了他的幻想,这还不算,关键是把一个喜欢给画的年轻修女的绘画梦想给毁了。那时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不知道他的青春期冲动之举让年轻的艾尔玛修女为之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很可能她再也没有学习绘画的机会了。而他自己,也在这次冲动之后结束了逃离之旅,重新回到了继父身边,回到了学校,过起了看起来颇为正常的准青年生活,没事儿就“考察所有夏季活动的动物中最有趣的一种――穿短裤的美国少女,直到美术学校重新开学”。实际上那对古怪的老夫妇是颇有象征意味的,与死亡相关的意味。而修女艾尔玛,则又有着压抑禁锢中渴望呼吸到新鲜特别的空气的意味,在两种极端化的状态之间,史密斯的出现把它们各自的状态都打破了,于是他只好重新逃回到原本厌烦了的现实生活里,并且坦然接受了。这的确可以算是个“反高潮”的结局吧。而这样的结局应该算是九个小说里最不深刻突兀的一个了,近乎骤然间归于平淡的感觉,史密斯的形象忽然间模糊不清了,而真正清晰得不能让人忘怀的,反倒是艾尔玛修女,还有那对违规开办美术函授学校的古怪老夫妇。

 如果不用“九故事”作为小说集的名字,而是像通常作家们所做的那样用一个小说的名字作为整个小说集的名字,那么最能概括这个集子的气质的,可能真的就是那篇《为艾米斯而作――既有爱也有污秽凄苦》。爱与污秽、凄苦这几个关键词确实有概括九篇小说的能量。整个九个故事里没有一个获得幸福的人。甚至没有一个真正能够由衷地快乐起来的人。但事实上塞林格根本不会看重幸福或者快乐这样的世俗意义上的切入点。他所关注的是禅宗意义上的领悟,对生命本身,对生活本身,对现在,过去,以及未来。只有如此,人才有可能从世俗世界的污秽与凄苦甚至于纠缠不清的爱中脱身而出,获得彻底的解脱,进入更为广阔而自由的境界,可以超越生死的局限。塞林格让笔下的那些年青人、孩子们还有不成熟的成人们经历或者看到爱、对爱的渴望、死亡、绝望与疯狂,他真正的目的还是试图让他们以外的人们明白人生是多么的需要领悟而不是那些盲目的执著与反抗,更不要说自暴自弃式的武断决绝了。脱开世俗的人际关系链条,回归本我,才有可能摆脱具体而又庸俗的爱与痛、生与死,真正做到无拘无束无牵无挂地与整个世界同在。那么在现实生活中有这样的希望之路么?至少在这部小说集里人物的生活中是看不到的。这里有的都是一些深陷困境而又执迷不悟地绝望着的人。除了秉赋特异的特迪之外,在那些孩子们身上也看不出有多少领悟的希望可言,他们甚至都来不及醒来,更不用说领悟了,基本上都是一头撞在坚硬而无比庞大的现实世界表面,碎得看不出样子。从这个意义上说,塞林格尽管坚持提示领悟的重要,却又是对现实根本不抱什么希望的。他所能做的,或许就是独善其身,隐居起来,做一个世外之人吧。他的这个隐,从某种意义上说,仍旧是逃避的性质。他还做不到中国古人所推崇的那种“大隐隐于市”的状态,不过那种所谓的“大隐”状态多数时候也终不过是种多少有些理想化的境界而已,古今中外历来都是罕有人能企及的。对于塞林格的避世,世人的理解实在多的是摸不着门路的乱想臆测,无论是称其在避世中写下无数文字已是世界文学的一笔重要财富,还是讥其哗众取宠故作神秘以不断吸引世人的眼球,这些说法都来自同一个层面,天真而又庸俗得让你不想说什么。

 说来说去,关于《九故事》,最值得说也是最难说的,还是它的艺术。整部小说集结构的艺术前面已有述及,自不必多说了,他对小说集的整体感及把控能力是整个二十世纪小说家中比较少有的。九篇小说不仅仅是九篇作品,它们放在一起还是一个作品,这并不是说里面有人物有所穿插,而说它们从不同的角度去追寻领悟的境界,尽管最终多数都还是停滞在困境里而没有解脱。他只是试图通过整体的困境来暗示领悟的必要性,但并没有提供什么具体的路线,因为他知道那样的提示是天真的也是不可能有效的。另外,毕竟塞林格还没有要在这里写自己的《传道书》。而等到他有能力写的时候,他反而是“不立文字”了,倒是符合禅宗的境界。在我看来,这九篇小说里在艺术上达到很高境界的,当属《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笑面人》、《为埃斯米而作》和《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这五篇。在这些小说中,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塞林格特点喜欢使用对应的结构。比如在《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里前面那部分大段的电话对白与后面海滩上西蒙-格拉斯与小姑娘西比尔在一起那个场景的对应,他的绝望面对的是怎么样的一个环境背景,以及这种绝望是如何膨胀起来的,又如何最终在一个小姑娘那里达到了极致,都是通过这种对称的结构来得到有层次而又充分地体现的,所以最后那自杀的一枪开得虽然出人意料但又是必然的。在《威格利大叔在康涅狄格州》里那个年轻母亲与女友的对话与她女儿跟想象中的人在一起的场景,一个成人的失败而混乱的世界与一个小女孩的封闭而幻想的世界同样也都构成了对应关系,就像一个覆巢压着一个破碎的蛋。在《笑面人》中则是童话的笑面人故事与现实中酋长的故事相对称,而这一次的对应是穿插交错进行的,同时这种对应又没有直接的关系,只是在气息上或多或少有那么一点暗示而已。《为埃斯米而作》则把模糊克制的爱意经历与后来的战争创伤对应起来,从而使那最微妙也最朦胧的爱意在这种对应的过程中变成了最可宝贵的同时也是不复重现的东西。在《嘴唇美丽而我的双眸澄碧》里,则是完全使用了《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上半部分的方式,通过电话对白以及对话双方各自的状态来构成一种对应,当然,这一篇里的对话变得更有层次,也更有空间折叠的感觉,而不是像《逮香蕉鱼的最佳日子》前半部分那样有意制造一个差不多完全平板化的烦燥麻木的状态,它的推进过程非常耐人寻味,情绪的起伏、情节的转换与节奏的变化配合得恰到好处,使整个小说的能量在最后爆发之前得到了很好的积蓄。塞林格是个洞悉现代戏剧精髓的小说艺术家,他知道“空”的力量,就像知道压抑、克制的力量一样,一方面他在每个小说里都将起点放在人物情境抵达或即将抵达那种难以形容的临界状态上,一方面又能做平淡从容、不动声色又乏些许幽默地叙述。相对于海明威的“冰山理论”,甚至相对于更早的写了《都柏林人》的乔伊斯,在这个谱系上,他的小说艺术可以说是达到了某种极致状态,其艺术特征似乎只有天文学里的“黑洞”才能形容了,他的文字体现的不是那种外放的力量,而内缩的强大吸力,甚至能将光线以及任何信号都统统吞噬。而从理论上讲,他的整个写作过程也确实呈现出星球“坍缩”式的走向。所以他写完了这个《九故事》之后,实际上已透露出了不会再多写什么的迹象,这样的一种文字密度与强度之后,已很难再有突破了,更何况他还在禅宗里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归宿,写完那几个中篇,他其实就是收笔了。

    2007年10月18日星期四    作者:赵松 来源:黑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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