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病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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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豆 发布于 2015-6-23 23:3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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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春节过去很久了,亲戚、朋友、同事、学生,该见的都见了,见不到的也都收到了邮件、短信或电话,唯独缺了浩子(陈浩,台湾资深传媒人)来自台北的音讯。怪了,自认识以来,每逢春节,我们都相互祝福。今年咋啦?是太忙,还是搞忘?似乎都不大像。人老了,遇事总不往好处想,心里犯嘀咕,觉得他情况一定不大妙。2月底我发去邮件,口气严厉,逼问他到底怎么了。

3月3日,收到回信。如下:

小愚姐,过年好,拜个晚年!

我一直没敢跟您说,甲午到乙未,一直不好。先是亲哥哥去世,然后两位好友王宣一、韩良露先后走了,都不到六十岁。我自己肝硬化,必须换肝。还好两个女儿都愿意捐肝给老爸。大概三月中下旬动手术,高雄长庚医院有世界最强的换肝手术团队。

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来,等手术恢复后,我赴京看你!

你要好好的,浩子。

人生什么时候都是“一泻千里”,先头是奋斗,成功,拥有,忽然就是伤痛,残败,末路。我边读边落泪,随即给旅日学者李长声去信,转述浩子的近况。我说:“他一再叮嘱我不要去探视,我一定要去!否则一辈子不安心,已经哭了好几场。我不能想象他躺在床上的样子,更怕意外。即使肝移植成功,也要终身服药以克服排异现象。长声,我明天就去办理入台(湾)签注。”

3月4日,赶到北京朝阳区出入境管理处。从上午耽搁到下午,咖啡喝了一杯又一杯,总算把“签注”拿下,饿着肚子回家。

然后就是扫描身份证,复印户口本,复印退休证,拍摄合乎规格的照片,去银行冻结五万元个人存款并取得有银行盖章的“冻结”证明,下载赴台申请表格且仔细填写等等,待材料齐备,便赶快跑到携程旅行社办理“入台证”。年轻的小姐收下我递交的材料,微笑着说:“阿姨,27天之后来取。”

“什么?27天!”

“对,也就是4月20号。”

我急了:“我不是去旅游,是看一个危重病人。”

对方不答,保持着微笑。

“多交一些钱,办个‘加急’行吗?”

“不行。”小姐依然微笑着。

行走在归途,心想:难怪各界明星、各档富翁都要移民国外,哪怕是香港澳门也行,图的就是一张可以拔腿就走的护照。如今都说台湾不如大陆,香港不比从前。大陆经济空前发展,文化蓬勃向上,教育普及兴旺,医疗所有保障。是的,别国万万不及我们,但人家能“拔腿就走”。

既然“入台证”4月20日可得,我立马买了4月21日赴台机票。回到家中,打开电脑就看到李长声的复信,写道:“大姐,我陪你去!还有同行者四人,都是浩子在日本的朋友。”大为感动!人心总还是可以抚慰的,世事本当如此,才合乎伦常。

因我领证的时间拖得太长,东京友人先去了。在漫长的等候中,接作家、出版人傅月庵先生来函,说:浩子已经转到高雄的长庚医院,术前尚需一段时间的准备和调养。信看完,人就傻了。这就是说——我下了飞机,要换火车(现在叫高铁);下了火车,要换汽车;下了汽车再步行。况且那段时间,因颈椎病复发而终日眩晕。特别是清晨一起、晚上一卧,没有十几分钟的挣扎,简直就不行。心情沮丧的我对李长声说:“真的很悲哀,觉得自己也快不行了,想哭。”

总算熬到4月21日。航班是八点半起飞,我不到五点就爬起来收拾,其实东西早就收拾停当。除了一件精心选购的“鹿王牌”蓝紫色羊绒背心,其他都不重要。

六点出发,之后安检,出境,之后入关,安检。接机的人有傅月庵和时报出版人李采洪女士。一路上,换乘各种交通工具;一路上,想象着陈浩可怕的病情。下午三点半整,三人来到了他的病房。

门开了,坐在沙发上的浩子起身。我一头扑过去,大叫:“浩子,浩子!”

待我睁大眼睛,打量他的时候,不禁大吃一惊:人家满面春风,头发黑黑亮亮的,皮肤白白净净的,嘴唇红红润润的,说话底气足足的,身上一件新崭崭蓝白条纹的海魂衫,足蹬一双法国进口草绿色拖鞋。这是病人陈浩吗?这是马上就去要换肝了吗?不!他应该躺在病床,插满管子,穿一身皱巴巴的病号服。反差太大,太大,实在接受不了。

我瞪着他,后退两步,正色道:“你是这样好!我何必跑来看你?”

浩子大笑,很开心,还很得意!好像我中了他的什么计谋。原来,他昨天还躺在床上,插着管子,穿着病号服。为了接待“小愚姐”,特意调换病房,拔掉管子,脱去病号服,穿上新衣裳。一番话,让我激动无语。

我们逗留仅半个小时。告辞前,我非要他穿上羊绒背心,还说那颜色很性感,很适合他。他非但送出大门,还要绕道长庚医院服务区,理由是必须请我们吃点东西。

流云遮天,林阴盖地,橱窗里琳琅满目,夕阳的光芒咄咄逼人,便道上人来人往,时不时有轻柔的乐曲飘来,一派世俗景象。在饮料店,我要了一大杯蜂蜜柠檬水。然后,双手捧着蜂蜜水踏上返程。一路上心情大好,头也不晕了,还喋喋不休地讲起老故事。傅月庵把我轻松无比的状态,用微信转告李长声。人家马上有了一句话的回复:“大姐的文字,原来是虚构。”

晚上八点半,我拖着行李箱来到台北的宾馆,办好入住手续,人顿觉疲惫。进了房间倒头就睡。半夜醒来再脱衣,洗脸,刷牙,洗澡洗头发。

第三天飞回北京。

不敢和陈浩联络,时时提心吊胆,唯恐生出变数。5月12号,他做了手术,一切顺利。后来得知,陈浩一度闹着要放弃,为的是怕捐肝的二女儿受苦,但院方觉得病情已不可再拖,正在僵持中,他收到了二丫写来的一封信。如下:
把鼻 你乖乖哦 心情也调试的很好 就是我们一起进去睡一觉 起来痛痛的而已 我们就能健康 你千万不要担心我,也不要有罪恶感 我真的很值得,能当得你女儿真的很幸福 这只是一点点的付出 能让你更健康就是最好的结果了 我很爱很爱你哦 你要乖乖 我们都要很勇敢很坚强 我会很想你 虽然不太能见面 但我们心会很近 安安心心地去开刀吧 我们一定会很顺利的 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哦

读罢,陈浩流着眼泪进了手术室。术后,他全身关节剧痛,双手抖得拿不住东西,胸部塌陷,喉部溃疡,脾气坏得不行……其实人进入凶险的绝境,一切都好了。恐惧、欲望以及一点点的爱,使得他“幸存”下来。性命正悬于此。进而我也悟到:并非面临死亡,才弄清楚自己真的需要活着。

“你要好好的,浩子。”

章诒和   2015年6月于北京守愚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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