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爱玲不是你们想拍就能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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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向西 发布于 2012-8-21 21:02:51

最近读张爱玲,读得蠢蠢欲动。嫌不过瘾又翻出几部被翻拍的电影版重新看过,不免有些惋惜,更多的还是失望。在为数不多的几部翻拍片中,除了李安借张文讲了个自己的故事外,其余几部,完全不得要领。许鞍华虽然足够细腻,但她那是种生活气息,张爱玲的谈情说爱有时候像场战争,清汤寡水的镜头总归是少了些味道。至于关锦鹏,空拿了一篇好文章,畏手畏脚放不开,台词都不敢动一下,最终拍了个呆板乏味、形似神不似的古怪东西。

所以,张爱玲果真不是你们想拍就能拍的,张的文字魅力,精髓全在刻薄二字上,好像林黛玉的皮囊里裹着王熙凤的嘴,未察觉时感觉温温婉婉,可是突然刻薄起来,却能呛你个半死。具体表现在行文上,就是你永远捉摸不透她下一句会写到哪儿去。偶有佳句,落于纸间,拾得起拾不起来,就得看翻拍者自己的功力了。
张爱玲文字的一大优点在于,画面感很好。这对于翻拍者来说,无疑是件省心省力的事情。有些段落画面感极强,透过文字,你可以直接转换为影像,似乎都省下了画分镜头的功夫。举个例子,《金锁记》有一段写长安和童世舫约会:“晒着秋天的太阳,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很少说话,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寥寥几句,映入眼帘的便是一组三个镜头接起来的画面。第一个全景,秋天太阳下,两个人年轻人并排走在公园里。然后接一个正面近景,两个人的半身,交代人物和表情。最后接一个长安的主观镜头,出现小步移动的男人的衣服和脚。只用三个镜头,便把秋日公园里幽会的男女青年那种小情小调描绘得惟妙惟肖。
张文字出色的画面感随之也增加了很多拍摄上的难度,就是因为她太出色了,出色到一般人很难驾驭,这就很考验导演和摄影师的功力。比如,《心经》有里描写小寒的一段话:“小寒穿着孔雀蓝衬衫与白裤子,孔雀蓝的衬衫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隐约中只看见她的没有血色的玲珑的脸,底下什么也没有,就接着两条白色的长腿。”孔雀蓝的衬衫消失在孔雀蓝的夜里,放眼望去,镜头里一片孔雀蓝色,只剩一张脸和两条大白腿。这是怎样一副鬼魅的画面呢?有色彩,有魅惑,有光怪陆离。《心经》从来没被翻拍过,倒也无证可查,不过即使被翻拍,这种画面许鞍华是肯定拍不出来的,关锦鹏就更不要想。或许王家卫能接得住一招半式,可问题是,王家卫为什么不拍张爱玲呢?
再往上走,就到了“境”的阶段,有点王国维“造境”和“写境”的意思。如果说前面两个画面是在“写境”,那下面这个画面这个无疑就到了“造境”上。《红玫瑰与白玫瑰》里一段,写振远初识妻子孟烟鹂的身体:“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熟睡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尖的喙,啄着他的手,硬的,却又是酥软的,酥软的是他自己的手心。”这又是怎样一幅画面呢?新婚男女纠缠在对方的身体里,像鸟一样不发达的乳,比喻也恰到好处。啄着他的手,很隐晦,却丝毫没有龌龊的感觉,那是一种独属于东方情欲的美感的展现,跟先人发明“云雨”二字一样,情境交融,美轮美奂。这番文字,如果换成电影画面,无非是一个男人的手在摸女人的胸,美感全无,怎么都觉得不对劲。所以这段拿到畏手畏脚的关锦鹏手里,衣服都不敢脱,胸都不敢露,自然也就丧失了原文的韵味。

除了画面感之外,张文突然出现的刻薄也是翻拍者无法承受的。《花凋》结尾,絮絮叨叨写了川嫦母亲给一家人买鞋,然后,突然另起一段,只七个字就戛然而止,“她死在三星期后”。如果换成镜头语言,这个结尾该怎么表现呢?无非是清晨或黄昏,一个长镜头慢慢从窗外摇到川嫦的床上,然后摇出川嫦枯槁的脸。可是这样一来,结尾如放冷枪一般的冰冷感便荡然无存了。但是你又不能换一个短平快的特写,那样虽然直接,故事却又交代不清楚,只有突兀,却毫不冰冷。所以,这个结尾,无论你怎么拍都不合适,那些高明的文字,终究是无法用影像取代的。

文字和影像,不一定非得分出哪个更高明,只有谁更适合谁。张爱玲显然是更适合文字的,或者说,是文字更适合张爱玲。虽然张日后也做编剧,但她刻画出来的那些影像,始终也达不到她文字的高度。张的文字,不是你们想拍就能拍的,对她来说,只有文字,可绕梁三日。

来源:出口成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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