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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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吴老师 我想回家

 

王凤如认定自己一生的罪孽都是从1980年的那一天开始的。

那一天,是六月。王凤如站在官渡县城教育局的一间办公室里,她低着头看着脚上的黑色布鞋,都快把布鞋看穿了。

吴长丰整个身子埋在一张黄色的藤椅里,手里端着茶缸,茶叶水差不多喝完了,茶叶粘在茶缸壁上。他的二郎腿翘得老高,眼睛深深地藏在两片浑浊的镜片后面,等着王凤如的回答。

王凤如的脚趾头在黑布鞋里来回拱着,就在刚才吴长丰把手放在她的手上问她:“毕业了,想分配到哪个学校啊?告诉吴老师,吴老师替你安排。”

王凤如心头一紧,汗毛里的汗急速往外挤着,外面叫唤得人心焦的麦基鸟(蝉)突然就停了一样,她把手抽了回来,放在身后。

“我想去......”王凤如几乎要脱口而出想去一中的想法,吴长丰却站了起来,他走向门的方向,吱扭把门轻轻关上了。

如果摸手不能算是明确的暗示的话,那么这肯定就是了。王凤如低着头不说话。她大概会出了吴长丰的意,猜出了这件事需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身子不自觉往墙角退了几步,思忖着是否要夺门而去。

“凤如,你上高中那时候,老师就特别喜欢你。你成绩优秀,积极向上,当然,还漂亮。如果你能去一中教学,以后我还能在很多方面帮助你。”吴长丰似笑非笑,像对一切都有把握。

“吴老师,没有您的教育和帮助,我是考不上师范的,我想,我想,我能不能再想想。”

“哦?看来你还是有顾忌,凤如,我是珍惜你的才华和能力,你可不能辜负我的一片苦心啊。这样吧,你先回家,跟家里商量一下。明天,不,后天,你再来找我。”

“谢谢吴老师。”

吴长丰站了起来,走到王凤如的身边,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王凤如能够明显感受到他用力地捏了一把。

“多吃点,你看这么瘦,以后怎么干好工作?是不是?”吴长丰把门打开,一大片晃眼的光射了进来,麦基鸟(蝉)叫的声嘶力竭,不知停歇。

 

这世上最不能相信的,就是六月的天气。前一刻还是黄黄的日头照得人的皮肤生疼,后一刻就好似天上有千军万马拿着大瓢把雨水往下泼。

王凤如回家的路才走了一半,正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儿,找不到一处避雨的地方。王凤如只能凄慌地跑到不远处的一颗大桐树下面。雨哗啦啦地砸在密不通风的桐叶上,桐叶都经不住雨的重量,给雨苗让了路,好多雨还是落在了王凤如早就湿透的身上。

一道闪电劈了下来,把天劈出一道歪斜的白缝儿,王凤如身上的棉线布衫哒哒地往地上落着水,裤管子上糊了许多泥点子,有大有小,黑布鞋也早就湿的透透的。

王凤如看见雨柱在地上砸出大大小小的坑,黄色的沙土从这边流向那边,还绿着的桐树叶子落了一地,不能确定这场雨会下多久。她捋着贴到头皮上的头发,又想起来吴老师在自己的肩膀上捏的那一下。被捏的肩膀到现在仿佛还冒着热热的气儿,捏肩膀的那两根手指头被烟熏得焦黄,甚至还隐约带着长年累月的臭味。

他要跟我做那事,还想一直跟我做那事,肯定的。王凤如想着想着禁不住生出好多失望和厌恶。这世上的男人该不是都这个样吧?起码自己的大哥和二哥绝不是这样,他们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除了嫂子,从不跟别的女人搭话。也大概绝不会喜欢做那事的。想到自己的大哥和二哥,王凤如心头好像松快了一些,又断定这世上的男人不都是吴长丰那样。

夏天的大雨总是不会下的太久,雨帘子慢慢变成了清晰可辨的雨滴,王凤如看到远处过来了一个人,那人打了一把伞,手里还拿着一把。那人看起来好像是王志远。

他是来给我送伞的?他咋知道我去了县城,又被雨淋在这里?王凤如心跳的厉害,她把眼睛眯缝起来,还是看不清,她恨不得把雨扒开看看,那人是不是王志远。

王凤如还没喊出“志远”,那个拿伞的人就一扭身从一条小泥路拐了弯。那人当然不是王志远,只不过身型相像罢了。王凤如懊恼起来,后悔自己不该那样随便就心慌的不行,再说,王志远家穷成那样,怎么会有两把伞呢。

王凤如从大桐树下面走了出来,雨刚一停,太阳就立马露了头,烤的她身上火辣辣的,她卷起裤管,扎着头不管不顾地淌着泥水向王杨庄走去。

走到家的时候,一股带着饭味儿的白烟正从草屋的烟囱里往上冒,王凤如的妈弓着腰从小孙子的嘴里拽着什么。

“咋了?”王凤如问。

小串子跑到王凤如的跟前告起状来:“奶的头发又掉锅里了,卡在嗓子眼儿,咳咳,缠得慌。”

王凤如的妈拿着小脚赶忙跑过来,想捉住小串子,小串子像鲶鱼一样跑到王凤如的怀里说:“我叫老姑给我薅,你的手跟树皮一样,拉喉咙。”小串子照着王凤如张着嘴。

“我身上净是泥,叫你奶薅,快,老姑湿的,身上火一样。”

王凤如进屋换了一身干衣裳,就悄默声去厨屋盛饭,锅里照例是黑面条。

“凤儿,县里的领导咋说?”老长贵听见闺女回来了,从黑黑的堂屋钻了出来。

“没咋说。”

“总要说点啥。”

“说是,还要研究。后天才有信儿。”

“这反正,去哪都是去,总是要分配,要吃公家饭,不像你哥你姐,要种一辈子地。”

“嗯。”王凤如喝面条,一脑门的汗。

“上半晌,白树头的会计来咱家了,他说他们庄支书家三儿子是你们高中同学,叫冯孝立的。人家想跟咱成个亲家咧。叫我跟你说说。”

“冯孝立,上完高中就不上的那个?”

“嗯,说是,往前打算去部队当兵咧。”

“哦。”

“你咋想?”

“我没有咋想。”

“要不,你去见见?”

“又不是没见过。”

“你这闺女。”

老长贵叹了一口气,见闺女不爱接茬,就唤小串子。

“天快黑透了,都该回来了。小串子,去东地你二爷家叫你爸妈跟你叔你婶回来吃饭。”

小串子还在扣自己的喉咙眼儿,他奶奶把沾着口水的一根花白头发在手指头上弹弄着,总是弹弄不掉,就往黑褂子上一抹,上厨屋去了。

“别扣啦,快些去。”

小串子应了一声,还是边扣着喉咙眼儿边往门外去。

没走出去多远,小串子就一蹦一跳地回来了。两个哥哥和嫂子相跟在后头。小串子专挑有水洼的地儿踩,啪,啪,啪,踩的小腿肚子都是泥,踩的衣裳都湿了。

他的妈撵上就打,只骂着:“叫你疯,叫你疯”,也不真的打,小串子哎呦哎呦叫唤,钻了空子,又跑了。

哥哥嫂子们笑话着小串子,去厨屋都盛了饭,蹲在院里吃。只听着一大家埋起头,呲喽呲喽地喝面条,小串子在院墙外面,跟一群孩子啪嗒,啪嗒还在踩水洼。

大嫂放下碗,又要去捉小串子,叫老长贵拦下了。

“衣裳反正也是个脏,蹦蹦好,蹦蹦长的壮实咧。”

大嫂只好作罢,又端起碗来呼呼地喝面条。

“一下雨,明儿个地里的野菜兴许好。”王凤如的妈说。

“我明儿个去割。”王凤如说。

“你不用去,我去。”

“你不用去,我去。”

“中啊。割回来,蒸菜吃。”王凤如的妈应着,就去刷碗啦。

王凤如听了老长贵的话,像是受了鼓励一样,躺下睡觉的时候,就思量着反正都是吃公家饭,上哪吃都一样,为啥要跟吴长丰睡觉。吴长丰比自己大了十几岁,老婆孩子都有,他老婆要是知道,肯定撕烂他的脸。就算是要找个男人做那事,也得是年轻俊气的小伙子,稳稳当当嫁过去才能做,就是做,也要自己想做的时候才能做。王凤如想着吴长丰的老婆如何撕烂吴长丰的脸,想想笑一会儿,想想笑一会儿,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过了一日,天还擦黑,鸡也刚叫,王凤如就起来动身去县城,她故意穿了二姐出嫁前就不穿的粗布布衫,布衫上摞着好几块补丁,布衫角也磨破了,黑色的棉线耷拉着。

半路上走着,远远望见焕玲坐在他爸的架子车上也往县城的方向去。

“嘿,小玲!”王凤如叫住了焕玲。

焕玲的爸听见有人喊焕玲,就“吁”地叫骡子停下来。

“凤如,快上来,快上来。”焕玲笑嘻嘻地朝架子车后的凤如招着手。

王凤如一蹦就上了焕玲的架子车。焕玲的爸挥起鞭子,骡子猛地朝前走,凤如和焕玲笑着贴到了一块。

“你去哪?”

“教育局。”

“我也去教育局,去找吴老师,请他给我安排个好学校。”焕玲把怀里的烟拽出来一个角给王凤如看。焕玲的爸回过头瞪了一眼,焕玲赶忙把烟藏起来。

“我也去找他。”

“你可不用发愁,上学的时候吴老师就待见你咧。”焕玲把眼睛笑成了个弯月牙。

“哪有,哪有。”

骡子挂着铃铛,铃铛不紧不慢地响着,架子车吱吱扭扭,两个姑娘嘻嘻哈哈说着悄悄话,生怕赶车的焕玲爸听见。日头刚刚毒辣起来的时候,骡子车就跑到了教育局的门口。

焕玲的爸说去焕玲的姥姥家,就赶着骡子车慢悠悠地走了。

王凤如和焕玲敲吴长丰办公室的门,没人来开门,还敲,还没人来开门,看大门的大爷探出脑袋来,嘴里还嚼着一口馍,短胡子上沾着汤沫沫。大爷向她俩喊过来:“别敲啦,别敲啦。吴局长正在开会,得一会儿。”喊着,馍星子也喷了出来。

王凤玲和焕玲咯咯笑着,没过一会儿,就见吴长丰从对面的两层楼房里出来了,他手里拿着笔记本跟一个打扮讲究的人交谈着,边向大门走去。吴长丰把那人送出大门好一会儿,才回转身来,笑眯眯地朝王凤如她们这边走过来。

“等久啦,热住了冇?”吴长丰对她俩说。

王凤如摇摇头,焕玲点点头。

“焕玲,你有啥事?”吴长丰问。

“凤如,你先在外面等一下,我跟吴老师说个事情。”焕玲和吴长丰进了屋子。王凤如事先想好的词硬生生给咽回去了,她就想反正也不同他睡觉,再等一会儿说也一样。

十几分钟的样子,焕玲就出来了。

“傻凤如,也不知道往凉荫里挪挪。吴老师叫你进去,快进去。”焕玲笑着,眼睛还是弯弯的。

王凤如的心一下子又吊了起来,趋着步子就进去了。

吴长丰还是坐在那张黄色的藤椅上,桌子上放着焕玲给看过的烟。

“凤如,刚才开会,县领导又把一中的编制缩减到两个了,还要求只要男老师。”吴长丰停下来,看王凤如的反应。

见王凤如不说话,就笑呵呵地拍拍她:“你放心,我嘴皮子都磨破了,好不容易说服县领导,增加了一个女老师的名额。”

王凤如看到吴长丰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神色,仿佛王凤如怎样也跑不出他的手掌心一样。

“吴老师,我想好了,我离不开我爸妈,我想回我们乡里。”

吴长丰收起了胜利的神色,上下打量了一遍王凤如。

“你真想好了吗?这可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乡里的教学条件,差的不是一两点,不是委屈了你这样的高材生?”吴长丰沉默了几秒钟,还是不相信。

“想好了。”

“跟家里商量了冇?”吴长丰还是不死心。

“家里说,吃公家粮,就听公家安排。”

吴长丰想必是没有料到这样的结果,谈话也不知道怎样进行下去。

“那中,我成全你。回家听信儿吧。”吴长丰几乎是摔一样的,把茶缸重重地放在办公桌上。

王凤如推门而出,一股风吹过来,杨树叶子沙沙地响,她突然觉得屋外的空气这样的畅快。

她正要拉着焕玲的手走,吴长丰的声音从后脑勺又传了过来。

“你进来,焕玲。”王凤如觉得吴长丰的话好像是对着自己说的一样。

焕玲进去了。

王凤如在门外等着,过了好一会儿,听到里面传出焕玲的声音。

“凤如,要不,你就先回去吧。我跟吴老师还有事情要说。”

焕玲交代着,声音低低地。

“中。”王凤如应着。

晌午饭前,估计是走不回去啦。王凤如这样想着,就走出了教育局的大门。

 

多年以后,王凤如到县城城郊的一家名叫“城西澡堂”的浴池洗澡。收钱的老头死活不肯收自己的钱,再三推让,她才从老头深深藏在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里认出来,这老头是吴长丰。

王凤如喊了一声“吴老师”,就放下钱匆匆进了浴池。浴池的镜子蒙着一层水雾,王凤如用手抹去水雾,看到自己长满皱纹的脸,像另外一张脸。王凤如又看到自己一生的罪孽,都在眼前这张镜子里。

王凤如失魂落魄洗完澡,走出去,吴长丰也没有在柜台站着。出了门,她的头发就结上了冰,后背一阵凉飕飕。王凤如的身上难受了一个月。她老觉得,自己好像光着身子被吴长丰看了一遍,又是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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