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1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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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白树头

 

不知道是几百年前,汴梁赶考落了第的白秀才一路嗟叹世风日下,年近四旬,自己此生恐怕再无缘中举,想起家中苦苦盼望的糟糠之妻和白发老母,深觉无颜再见,脚步一再停止不前。一日,在一片望不到边际的树林中迷了路,又是饥渴交加,就躺在一棵老槐树下嚎啕大哭,三日不止。

秋风扫过,黄叶遍地。白秀才被埋在一层层的黄叶之中,在一声声破碎的鸟叫声中醒来了。早晨的树林静极了,除了鸟鸣还有细碎的风声,日头透过密实的树林,照在白秀才苍白的面孔上,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血凝固在裂开的口子上。恍然中,水流的声音传了过来,远远的,哗啦啦,哗啦啦。白秀才踩着厚实的叶子,顺着声音一路奔跑,在气力耗尽之前,来到了一条细细的小河跟前。

从河南的最南边来的白秀才,第一次意识到平原的丰沛和美丽。一副朴实而动人的画面在他的面前展开了,天空又蓝又高,云彩又白又软,阳光铺洒万物,河水冲刷着水边大树的树根,荒草早已泛黄,成群的鱼啃食着水边的青苔,一个姑娘挽着裤腿专注地站在上游的浅水中,盯着水面。

白秀才趴在下游,咕咚咕咚喝饱了姑娘的洗脚水。朝姑娘喊了一声:“水这样冷,姑娘为何站在水中?”

姑娘猛地抬头,把白秀才吓了一跳。

“哪里来的老头?把我的鱼都吓跑了!”姑娘撅起嘴,脸上的雀斑在阳光下照着,姗姗可爱。

“失礼,失礼,扰了姑娘的大事。”

姑娘放下裤腿,从水中走了出来,问白秀才。

“听起来,你是个有学问的?”

“在下不才,是个秀才。”白秀才面露愧色。

“真的?我就喜欢有学问的人。先生从哪里来?先生是不是马上就要走了?先生能不能教我识字?”

白秀才一时语塞,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样吧,我抓鱼给你吃,你教我识字。”

白秀才不好说自己三日没有进食,在树林里哭了三天三夜,无奈腹中咕咕作响,早已难耐,点头答应。

“你等着!”姑娘重又挽起裤腿,回到河里,半晌的功夫就抓来五条圆滚的草鱼。

“先生叫什么?”姑娘问白秀才。

“白展元。”白秀才看着姑娘把鱼开膛破肚,在河边升起一团火来。鱼肉在火上滋滋作响,香味很快飘了过来。

“敢问姑娘芳名?”

“方什么?我不性方啊。我叫冯英。”

白秀才哈哈大笑,不住摇头。

吃过了鱼,冯英就要白秀才教他识字。白秀才捡起一段烧鱼剩下的枯枝问冯英。

“你都学过什么字?”

“我一个字也没有学过。俺爹不让。”

“那我们就从一开始学。”白秀才在用脚拨开一片空地,用枯枝烧过的一头在地上写了一个“一”字。

冯英也用枯枝在空地上比着写下一个“一”字。

“先生,先生,你看我写的好吗?像吗?”冯英激动地蹦了起来。

“好,很好。”

待白秀才把“一”到“十”教完的时候,冯英提出要回家去了。

“你的家在何处?”

“喏”冯英指着北面,白色的炊烟正袅袅升起来,然后消散在了空中。

“不如,先生同我回家去,天黑了,林子里冷的很。”冯英看着白秀才问。

“这,多有不便吧,我的行李在林中,凑合一晚便可。”

“那这剩下的鱼,先生晚上烤来吃,别在林子里生火,睡在这河边的空地就行。”

“姑娘慢走。”

“诶!对了,我明天还来抓鱼,还找先生识字,行不?”白秀才踟蹰之中,答应了下来。

第二日,冯英早早就跑到了林子里,看到白展元正为生火一筹莫展。她远远笑着跑过来,一把夺过白秀才手上的火石。

“我来,我来。”

“冯姑娘来的这样早?”

“昨天一条鱼也没有捉回去,我娘骂我呢,说我是药材!今天早点来,能多抓几条。”

“在下吃了冯姑娘的鱼,害冯姑娘挨骂,在下惭愧。”

“说着玩呢,先生。我昨晚跟我爹说我要嫁给你。我爹气得半死,死说活说不应许,我才不管,就一大早跑出来见你了。”

“什么?你说你要嫁给我?冯姑娘,你我昨日之前素不相识,为何就说要嫁给我?”白秀才惊得辫子都要翘起来。

“先生不想娶我?先生嫌我不好看?”冯英说着就作势要哭。

“不是,不是。”

“我就知道不是,我就知道先生也喜欢我。我想好了,我爹不应许,我就和你先做了那事,我肚子里有了胎,他们就不得不应许!”

“冯姑娘,我是有妻室的人。”

“在哪?”

“汝阳。”

“汝阳?没有听说过。肯定很远,你还要回去?要是还要回去,何必留在这林子里,迟迟不走?”

白秀才突然觉得自己真的不想回去,不想第五次面对妻子和老母的失望。可是他又觉得自己正在做一场梦,这许多天都不曾醒来,他狠狠掐自己的大腿,谁知竟疼的钻心。他确定眼前这个天真无知,对自己崇拜的五体投地的女子是真的。

冯英拉着白秀才跑进树林子,就要脱了衣服和白秀才做那事。

冯英把白秀才的手放在自己还未发育完全的奶子上,叉开双腿,闭上了眼睛,似乎对这事熟门熟路,勇猛异常。白秀才俯在一个一丝不挂的年轻胴体之上,下体涨得紫红,体温高的吓人,却从没显得如此无所适从。

冯英在尖叫中完成了自己的第一次体验,问白秀才为何会这样的疼。

“这,这。”白秀才躺在松软的树叶上,捂住眼以防被刺眼的阳光扎到,没想过冯英会问这样刁钻的问题。

除了他们的喘息声,和身体压碎枯叶的声音,林子又空又静。

“冯姑娘,为何要嫁给我?”

“你有学问啊,而且是我见过的秀才里最年轻的。”

“先生和我做了这事,是不是就不走啦?”

白秀才不知如何作答。

他突然发现自己热烈地爱上了身边这个一丝不挂的小姑娘,爱上了她的懵懂无知,不顾廉耻和直截了当。他认为这是上天赐给他的神迹。他忘记了发妻是如何几十年如一日的催促自己苦读诗书,如何一次次陷入他没有中举的失望之中,如何要他克制淫欲,发愤图强,也忘记了六十岁的老母亲在拐杖的支撑在站在柴门前一日日地盼望他带着好消息回去。

白秀才什么都忘记了,他的那活像十六岁时一样重新向天直立,在阳光下闪着紫红紫红的亮光。

半个时辰,他把手又放在冯英温暖的奶子上,向她求爱。

那一日,白秀才和冯英一直做到了太阳快要西落。空气中到处散发着两人混合着的体液的气味,麻雀和喜鹊都飞了回来,站在枝头看着被落日染红的交缠在一起的白秀才和冯英。

“先生,我不知道做这事,竟然这样的畅快。我明日还要来找你做这事,明明日也要,大明明日还要。”

“以后,你就是我的娘子,我就是你的夫君。我明日就去你家向你爹提亲,我们就在这个林子里安家,可好?”

“好!我爹爹是木匠,让他给我们做好多家具,让他给我们造个木房子,我们在房子里生许多许多胖娃娃。先生,你说生几个?”

白秀才被冯英的这种天真吃惊着,感染着,心动着,这是他多少年来第一次体验这样的温存和直率,却对见未来的丈人忧心忡忡。

冯英穿戴整齐,在树叶里仔细搜寻着,终于找到了染着一片红血的杨树叶,树叶被方才的缠绵压的筋骨尽断,样子惨淡。

“有了这个,我爹爹说啥也没用啦。”冯英摇晃着叶子,走向河边,背起鱼篓,她回头看白秀才的眼光和笑容,在红色的日光里,散发出了一丝女人的妩媚。

冯英走后,白秀才陷入了对把一个刚刚成熟的姑娘变成了一个女人的兴奋和不安中,又难以估测未来丈人会怎样对自己,两种情绪折磨得他彻夜难眠。他坐在小河边松软潮湿的枯草上,好大一个月亮在河中破碎成各种不规则的错落的圆。泥土睡着了,河水睡着了,树林子在集体的沉默中也睡着了。

到了冯家,白秀才才发现冯英的天真并非出于年龄的不成熟,而是来自家族的遗传。

既然女儿成了白秀才的女人,冯老汉在几个时辰的考量后,很快收起了对这桩姻缘的反对,在白秀才和冯英双双走回家的时候,他甚至在为女儿打造一个精巧的妆台。他忽略掉白秀才瘦弱的身材和胡须,也一并忽略掉未来姑爷进门时的两手空空,一心认为女儿委身的人,肯定和女儿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他为他们举行了简朴的拜堂,就带着冯英的兄弟们一头扎进那片没有人烟的树林里,砍伐,造屋,制作各种工具,用具,家具,甚至在木屋一旁开垦出一大片的农田,并撒上了麦种。

“岳丈大人,您何不歇息片刻?”白秀才对眼前发生的一切一点都插不上手,只能端着一瓢水站在旁边观看。

他的岳丈大人却连水都顾不得喝,他的儿子们怀着比他更高的热情和使不完的蛮力为妹妹建造一个新家。

冯老汉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就带着儿子们离开了树林,留下女儿冯英和姑爷白展元。

整个房子在一圈圈树木的年轮中发出一阵阵新鲜醉人的杨木香,桐木香,槐木香,床、桌子、凳子、锄头、木犁、扫帚、锅盖、勺子,一切都散发着木头的气味,他们被这些气味包围了。

在又一个充满欢快尖叫的夜晚过后,冯英的哥哥带来了他们的父亲去世的消息。

在整个冯家准备丧事的时候,白秀才趴在他的丈人打造的书案上,痛哭流涕,把他对冯老汉有限的哀悼写满了十页宣纸。

他在冯老汉下葬的时候,当众把在整个冯庄人的眼中像符文一样的悼词读了出来。所有人都在他的呜呼哀哉中为天真的棺中之人哀嚎痛苦。

丧事过后,冯庄人陆续沿着小河来到树林之中,带着粮食和蔬菜,烈酒和鱼肉来请白秀才替他们写信,读信,写春联,写悼词,念悼词。冯英扛起了她的第一个肚子,坐在夫君的案头看他写字,自从那次学到了“十”,她再也没有学到更多的字了。有时候她也要替旁人读信,运气好时,能从信中读出好几个她熟知的字来,这时,她会兴奋地抚着一日日鼓起来的肚子,告诉腹中的孩子,娘亲也是识得字的。

这一年,一片雪花也没有落下。田里的麦苗疯狂地抽长身躯。冯英料到这不是什么好迹象,她在孩子落地的第十天,就开始每天去河边凿冰抓鱼,然后用开膛破肚,收拾干净用粗盐腌上挂到房子上。春天到来的时候,木房子的周围挂满了风干的鱼干。杨树和柳树刚刚抽出嫩芽,冯英又开始不停地爬树。每天早上,她把哇哇哭着的孩子放到白展元的怀里,就踩着露珠往树林深处走去,然后带着新鲜的杨树叶,柳絮回到灶台边,把杨树叶和柳絮用滚水汆烫,压干水分,放在烈日下晒干。

接着是摘槐花,挖野菜。冯英在不安的情绪中,把各种食物塞满了整个房子。

河水快干涸了,麦子黄了,收成却比往年减少了一半。还没有等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收割完田里并不饱满的粮食时,太阳被一大片有响声的棕黑色遮住了。

“蝗虫来啦,蝗虫来啦。”

乌泱泱的蝗群把这片土地整个吞进了蝗虫的漩涡中。年轻人奔走相告,老妪老翁们跪在家中,搓着干黄的双手念着无人听懂的咒语。

树林和田地同时沦陷,白展元在惊惧中听从着冯英的安排,把所有可以吃的东西统统搬进房子里,用木板钉死窗户的缝隙。

蝗群在这里肆虐了三天三夜,它们离开后,四野仿佛回到了冬天,一切变得光秃秃,农妇们坐在地头拍着大腿痛哭不止,恐慌的情绪像瘟疫一样爆发了。

白展元和冯英抱着孩子从木屋中走了出来,树林里所有的树木的枝干全都裸露在阳光下,干巴巴地摇晃着。

白展元如梦初醒,他对满屋子的食物产生了前所未有的亲切感,被娘子的未雨绸缪吓出了一身冷汗。此后的几年中,他们互相崇拜着,除了对方,把所有的人都忘却了。

冬天的第一场雪落下的那天,冯英的三个哥哥带着妻眷和家什沿着光秃的小河来到了树林。

“妹子,外面已经传来了有人吃掉了自家孩子的传言。”她的大哥面露彩色,肚子因为饥饿鼓得滚圆。

白展元看到他的侄子们一个一个目光呆滞,肚子像皮球那样大,准备拿出一半的食物分给他们。

冯英一言不发,她没有让任何人进入木屋,好像这件屋子跟这些人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她准备了饭食,摆到篱笆围起的院子里,看着这群人像饿狼一样扑了过去。

他们看到食物时发出的像狼一样凶狠的目光把白展元惊呆了。

他们明显没有吃饱。

“没有更多了,你们回去吧。”

“回去就是死。”

“你们留下也是死,你们不走,大家就一起死。”冯英的天真性情此刻化为乌有。

她的哥哥们什么也没有说,靠着这顿饭的支撑,他们在不远处挑选最好的木料砍伐下来,以惊人的速度造起了三座房子。

他们安顿了下来,就又来到白展元的家中,一个个靠在篱笆和房子外,眼中发出狼的光芒。

冯英又指使白展元紧闭大门,把蝗灾后拆下的木板重新钉了上去。

雪片变得越来越大,每一个躺着等死的灵魂都无法感知寒冷。

冯英的哥哥们在没有温度的夜晚带着妻儿一片一片趴下树木的皮,甚至来不及砸碎就放进嘴里咀嚼,就像咀嚼着一块块没有煮烂的牛肉。

咀嚼树皮的咔嘣生,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多,周围的村子里没有饿死的人,仿佛一夜之间都来到了这片树林,在他们把整片树林的树皮连着筋骨全都拔下来之前,咀嚼的声音一刻也没有停下过,白展元和冯英的眼睛也一刻没有闭上过。

他们不敢生火,只能吃咸腥的鱼干和干瘪的麦粒。

不知道有多少时日,吃树皮的声音终于停止了,白展元和冯英打开门的时候,满树林的下半截一片黄白,几棵树下,躺着僵直的尸体,在寒冷的冰雪天,迟迟没有腐烂。

冯英的哥哥们和他们的家眷靠着篱笆,睁着最后一条缝看向打开的木门。

他们的两个孩子已经饿死了。

为时已晚的愧疚席卷了冯英的心,她用木柴在院中升起一团足够大的火,又熬了一锅快要漫出来的浓汤,一碗碗喂到靠在篱笆上的人们的嘴里。

冯家的兄弟们活过来了,靠着仅存的吃食,每天只吃一碗稀薄的咸鱼汤,活下来了。

活下来的,还有一粒仇恨的种子。当这群形容枯槁的人越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寒冬,冯家的人慢慢开始把饿死的两个孩子的死归咎于白展元和冯英,日子一天一天好起来,冯家在树林中落地生根,对白家的怨恨也一日一日暗暗地藏在了他们的根里。

冯英的天真又像竹笋一样在丰足的粮食中发了出来,她忘记了死去的两个侄子,在和冯家的一团和气中,展现出超凡的生育能力。

白展元的那活再不能像当初认识冯英时那样直立向天,他并不茂盛的体毛也随着时间添了许多白色。

月明星稀,成群的孩子们终于睡着了。虎狼年纪的冯英发觉夫君的那活无论怎样把玩都再不似从前,闷闷地在烦躁的呼噜声中也睡着了。这么多年,白展元第一次在睡梦中见到了垂暮的老母亲,她怨恨地看着自己的儿子,问他为何这么多日都不曾给他烧一方纸钱。

排山倒海的愧疚就这样击倒了白展元。他不再给提着食物和钱财的乡里们写信或者写春联,只坐在院子里一张歪斜的凳子上,望着南方。甚至没有注意到他的孩子们一天天长大成人,这片树林一天天盖起越来越多的房子,这里俨然成了一个小小的村庄。

三百年后,白家的院子上盖了别的院子,别的院子又被更多的院子盖住,最后成为一片平地,盖起了一座小学。冯克仁带着村干部们和学校的校长站在白展元坐着的同一个地方,用手指向南边。

“在那里建一个操场,教育,就是要从娃娃抓起。”冯克仁这样说。

村干部们和校长一同看向南边的不远处,连连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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