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06-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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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我把那只在记忆里渐渐熄灭的盛满雪的杯子摔碎了之后,我就安生了。多么沉闷啊,我望着漫天的大雪,然后我慢慢的倚在那些破了角的门垣往远处看,不远处的工厂烟囱老有股不安分的烟懒洋洋的回应那个下着雪的童年的下午,它们奇妙的构成了至今我还十分厌恶的一副安静的风景画。有个老式的火炉就在离我半尺的地方,雪不敢进来,门就这么看着,变调的一氧化碳充斥了满是油烟味的厨房,活脱一个闷不做声但满腹埋怨的囚犯。没有人,竟然没有人,我对着门口堆积起来但已经羸弱的雪在心里嚷道。
   
电视没有关,有人睡着了。嘶嘶的雪花声,当时我分的很清楚,这两种雪花的区别。只是我是按照它们的形态来分的,后来我知道,电视里的那种东西远比天上的古老,它们满宇宙的乱窜,然后居然拥堵在人类打发时间的慵懒中。我抛弃了某些训诫,蹑手蹑脚的从门口蹿了出去,有堵围墙,我顺着走,旁边就是被雪压弯的树。于是现在许多的关于雪的记忆在我脑海里都重合在了一起,但无论如何,我得先缓缓的脱下那个带着淡蓝色花边的手套把这些树身上的雪都攒成小球,然后随时准备袭击路过的一切生物。结果驶过来的是一辆运货车,我看见有颗头忧郁的从我面前划过,车窗映出他扭曲的形象,他的脸在玻璃上的水汽面前印成了还没有被完全撕裂的碎片,这可能是我最早断定的忧郁的形象。
   
随后,仿佛这辆车遗漏了许多它本应该带走的东西,到处是晃眼的白色和开始嘈杂的声音。直到现在我还十分肯定的认为嘈杂的声音在色彩属性上应该属于白色,但它不会属于那些雪粒。我抓了一些攥在手里仔细看,的确是六角立体的。有好几次我甚至被它们晃了神,就像现在我站在一个小商店的门口,事过二十年后重新重复那些动作,好像有个声音总在不合时宜的时候忽然响起,早啦,这种回忆不是白色的啊!为什么要变黑呢,有股幽香的味道钻进了我的鼻子,有一颗颗橙色的坚果在我的梦里跌落。然后,我从那家商店的门口走开,可周围还全是商店,有辆古老的电车带的满身的雪花驶了过来。
   
这时,我属于爸爸的红色大斗篷,他喘着粗气在爬一个大坡道,在我始终向下的目光里,一道道蜿蜒的车痕不停的叠加在一起而后又分开,我嘀咕着该到哪里了,突然我的脸就紧贴着地面滑了过去,我的影子也跟着跌了出去,我想起了那块花岗岩上的绛紫色的鼓风机,爸爸披着一半的雪衣向我小跑过来,那距离有点远,以至于我看清几分钟前我想了解的一切,我又抓了一把雪吹散出去,大街上的一切在我的眼里散落成为了颗粒状,然后有道久违的光线飘飘忽忽的荡悠过来,衍射了我的眼睛,以至于我没看清爸爸的脸还笑了起来。
   
妈妈开始没完没了的唠叨了,光线暗了下来,我觉得屋子里也在下雪,她的绣花针抵抗着这些还在漫天飘落的六角形。当我搀着她又走在雪中的时候,许多事我都记不起来了,但她顶针小孔里的看似不耐烦的面容和那冒着热气乱嚷乱叫的水壶依旧牢牢的占据了我的两只眼睛。我忘不了那稀稀落落的像音乐一样的冲水壶的声音,一个雪夜很轻易就摆脱了雪的形象而向我提示它的存在,它们在无声无息的降落以赋予安逸和时光流逝的意义,后来还要加上死亡的意义。在另一个雪夜我拥抱着悲伤中的妈妈的时候,死亡和雪一样显示的很平静。
   
直到现在没有任何人要求我为这些雪中的人或事打上某些底色,以便在以后可以稍微轻易一些的被提起,包括数清那些死亡和忧伤的储物篮子里的种种物品。“她们快被遗忘啦。”妈妈指着黑夜路灯里的雪忽然对我说道,我不乐意的尝了尝硬钻进嘴里的雪的味道,可是为什么我们还在这里呢,妈妈不会听到。她不会太过忧伤。于是我一手更紧的搀住她,一手开始为这些黑暗里不知疲惫的物质描绘线条,很快它们令我惊异的腾空了我的想象,没有我熟悉的人出现在雪中,从妈妈向我问起的那句话开始,没有人。它们在每年的冬季开始重新构造我们的历史,“有时我还会想起她在雪地走的情景。”妈妈说,“她”我只在相片见过。她倒在40年前的和今天一样的雪地之中,那时妈妈也在倚着门,有阵巨大的烟囱排气的声音淹没了妈妈等待回家的那个人悄然倒地的声响。
   
我保持了沉默,这一次我想在梦里划开时间的那颗隐秘的心脏,很遗憾,它依然和雪联系了起来,我看见它被雪完全覆盖了,它像一只被时间猎人射中的一头奄奄一息的小鹿一样在我面前轻轻的搏动和呼吸。我确定它还在指向过去,它微弱但必然的出现在我梦里并不是因为雪。我看见爸爸妈妈的耳蜗都在旋转,而我像个怕摔的人死死抓着时间的单杠,不愿下来。可是我确实在向我的童年跑去呀,然后我跌落在它的阳台里,看见那些已经不再存在的事物,没有时代的压迫,只有些这么多年里不停飘下已由白转灰的雪。
   
又有辆车从我面前驶过,这回我彻底无聊了,我想起了那一节节被雪掩埋的车厢,这次它的色彩很浓烈,我被记忆中的蒸汽呛住了,我不停的咳嗽,然后它们不断的累积在我弯下去的腰上,我坐了下来,很长时间之后,我站了起来,我知道我到了哪里,但当我听见一声悠扬的琴声向我传来之后,我才欢快的向它跑去。一只渺小的银白色口琴出现在雪中。很快我满足的站在雪里,现在我有了迎接你们的资格啦。这是一种必要的仪式,尖利的琴声整合了那么多面孔,而时间又移动了一寸。
   
你还在温柔的降落,但你不知道那只口琴不见了。你没有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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